第1864章 日将落
明德帝臉色這才好了一些,吩咐道,“把幾位閣老喚來。”
“是,皇上。”
萬全立刻出去安排,宮裡按例隻有一個閣老當值,其餘都在家裡,就要宮裡派人去請,這般倒是方便了李福。
不過半個時辰,姚家大院兒的門房小厮守着大門兒的時候,眼見一個路人摔倒,跑上前扶一把的時候,就多寒暄了兩句,末了回去門房兒卻關了院門,趕緊跑去了主院。
姚永帶了小厮進門時候,小厮還有幾分緊張,老先生摘下老花鏡,笑眯眯安慰小厮,“不慌,有話慢慢說。”
小厮有些臉紅,趕緊穩穩心神,應道,“老先生,方才我扶了門前一個摔倒的路人,他偷偷同我說,說他是宮裡萬全大總管的徒弟叫李福。他說大總管要他轉告您,太後方才去了勤政殿,說殿裡的熏香不好,若是嗅上兩個時辰就頭暈,請您幫忙留意更好的香呢。”
“香?”老先生皺眉,又問道,“沒有别的話了?”
“沒了,小人一句也沒落下。”
小厮仔細想過,很是确定。
“好,你下去繼續看守門戶。”
小厮應聲行禮下去了,姚永忍不住問道,“爺爺,這萬大總管是想說什麼?”
老先生慢慢扭頭望向屋角的仙鶴銜籃的香薰盒,碰巧裡面的醒神香燒的快要沒了,隻留一點點藍色的煙氣袅袅,随時都能斷了的模樣。
香盡魂消?
他恍然明白,手裡的茶碗“啪”的一聲,落在地上,摔個粉碎。
姚永驚了一跳,還要去撿碎片,卻被老先生攔了,低聲道,“永哥兒,寫條子,吹哨子請院裡那些壯士幫忙送信到各處。十萬火急!”
“好,爺爺,您别着急。條子我來寫,寫什麼?”
姚永挑出筆筒裡的中性筆,尋出紙條和銅管,中性筆尖細,傳遞消息寫字多,又不怕暈染。
“宮中生變,福壽動,日将落。”
姚永腿一軟,差點兒就跪了下去。
日将落!日将落!
他腦子裡突然有些眩暈,說不清是多年心願達成的狂喜,還是迷茫失落。
姚家遭難的時候,他身為貴妃的侄兒,第一書香門第的清貴公子,剛成親沒多久,是所有的詩會,太學國子監等的寵兒,隻要他出現,無不是沐浴在所有羨慕和贊賞的目光之中。
然後,一夜之間,疼愛他的姑姑死了,表弟下落不明,家裡爺爺父親叔叔弟弟全都下了大獄,母親嬸嬸妻子也是倉皇逃命。
整個京都都在為他們家裡鳴不平,卻半點兒用處沒有。他抱了剛出生的兒子,伺候着叔爺爺在一個小小的四方院子裡,鎖牢了所有的光芒和希望。
無數次抱着哭啼的幼子,他心裡都在不平咒罵,都在怨恨,一直持續了多少年。
直到重見天日,人前人後他都是溫和儒雅,好似包容了也看透了所有的寵辱。
隻有他自己知道,他心裡的恨與日俱增。他盼着太子登基,盼着那個親手殺了姑母的昏君死無葬身之地。
但這一時刻當真來臨,他才知道,是多麼的驚天動地…
“寫吧,送完信,準備衣衫,我…要進宮走一趟。”
事到臨頭,老先生反倒平靜下來,依靠在窗下的大迎枕上,拿起了一本書。
姚永極力穩了心神,算計隻寫了五張,末了問詢爺爺,“爺爺,分别送到村裡,趙大人,周院長,崔老将軍,唐大人?”
“可以,盡早送出。”
老爺子點頭,雖然這段時日,他也拉攏了不少人,但遠近親疏論起來,這些人可以錦上添花,卻不可以托付生死成敗大事。
姚永拿着銅管,走去廊檐下,吹響了哨子。很快,院子裡各個不惹人注目的角落跳出了六七個人影,胖瘦老少不同,卻都是信得過的,也是胡天明親自挑選安排下的。
分出五人,接過銅管直接塞到嘴裡,沒有多問詢半個字,就很快消失了。
院子裡眨眼間又安靜下來,姚永望向頭頂慢慢西斜的太陽,嘴角慢慢翹了起來。
落日嗎,這樣也不錯,這個日頭落了,新的才能在清晨升起…
勤政殿裡,幾位閣老匆忙從家裡趕來,抵達時候,眼見明德帝臉色不好,都是心裡發苦。
這會兒,他們倒是有些後悔爬的這麼高了。若是普通的官員,哪有這個機會被緊急召進宮啊,當然也就躲開這場大麻煩了。
太子的奏折很簡單,不過百十字,甚至都沒說懷疑誰是截殺太子妃的背後之人。
但在大越能藏下三千騎兵,禦林軍武備的,當真是除了眼前這位,沒有旁人啊。
太子不說,真是比說了還要明白。
太子軍功赫赫,極得百姓民心,以後繼承皇位,自然是一代明君。
但那時以後,如今明德帝還在位呢。
就如同獸群裡,老的獅王沒退,新的獅王已經長成,必然要有一場争鬥。
他們這些夾在中間的,一個不好就容易被撕碎,做了補充雙方元氣的血肉…
其實,幾位閣老還真是冤枉明德帝了。
他雖然心裡有些暴躁,但也不至于遷怒老臣,這會兒臉色不好,實在是有些不舒坦。
方才他批閱奏折時候,就總覺得心跳的厲害,好似血液裡有些東西在膨脹,惹的他一杯杯喝冷茶水,萬全倒的慢了一些,都被他喝罵幾句。
這會兒,他極力忍耐着,問詢幾位閣老,“幾位愛卿,太子即将回到京都,對于太子奏折上所說,私兵截殺太子妃一事,你們有何想法?”
幾位閣老真是恨不得鑽進地縫裡,但多也躲不過,隻能硬着頭皮應道,“皇上,三千騎兵可不是小數目,盤踞在通州,必然會有蛛絲馬迹,不如派人去查查。”
“是啊,皇上。太子妃從湖州一路而來,惹得百姓們都是熱議。能不能是這些人,也是觊觎那‘聖水’,這才狗膽包天的有此一事?總要派人查查。”
其實,這事最好的辦法就是從禦林軍武備開始入手,畢竟所有新撥付的铠甲,刀槍,還是換下的,每一套都有備案,在誰手裡丢的,就是誰的問題,很好尋到線索。
但禦林軍一直是皇上親自掌控,就是太子全力訓練出的虎贲衛和龍翔衛,堪稱全大越最勇猛,也隻調了那麼一二百人守宮門,宮裡還是禦林軍在把守。可以說,禦林軍是皇上的心腹,最信重的衛士,懷疑禦林軍,就是懷疑皇上,誰也不是嫌命長,怎麼敢說?